我今天讲的题目叫做 “思考与创新漫谈”。
思考是要用语言的,所以思考就是自己和自己在说话,思考时语义必须清楚。如果你语言里面的语意不清楚,这个思考就得不到正确的结论,就会没有感觉、比较糊涂。
这里面的道理虽然很清楚,但能做到语义清楚是很不容易的。我举个例子:什么叫做 “唯一”?1982 年,我给中国科大数学系三年级学生讲微分方程解的唯一性定理时,遇到一个很平凡的问题,全班同学都回答不出来。这可能让人难以置信,因为科大数学系的学生水平并不差。
我问大家:“微分方程在某一定条件下取个初值,它的解是唯一的,这里的‘唯一’是什么意思?” 因为问题太简单,反而没人能回答。大家说:“唯一就是只有一个。”“什么叫只有一个?”“只有一个就是唯一。”
这让我发现,学习数学时,人们有时往往忽略普通的概念,以为没问题,实际上却存在问题。全班 50 多个同学都说不出 “唯一” 的准确定义。我说:“你要说‘唯一就是一个,一个就是唯一’,这等于没说。你必须把它划归为更基本的判断 —— 所谓‘唯一’,就是如果有两个解,它们必须相等。”“唯一” 和 “相等” 的概念是相连的,如果你不能判断两个东西是否相等,也就不能判断是否 “唯一”。
这时有人感叹:“这么简单的东西,我们怎么都想不到呢?” 这就是数学 —— 数学是追根究底的。你说 “唯一就是一个,一个就是唯一”,这样的定义无法往下推理、无法证明。要证明解是唯一的,就要假定两个解都满足方程,然后证明这两个解相等,这就是整个定理的证明过程,接下来才是如何证明它们相等的具体步骤。
这说明思考要用语言,语言要准确,这并非易事。再比如 “先有鸡还是先有蛋” 的问题。
70 年代我在新疆教中学时,看到几个同学争论:有的说先有鸡,理由是 “没有鸡蛋哪来的鸡”;有的说先有蛋,理由是 “鸡是蛋里孵出来的”。他们看到我,就问:“张老师,你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?” 我说:“你们先搞清楚鸡和蛋的概念。你们相信有最早的鸡吗?” 他们说:“相信,因为生物进化的过程是从无到有,从没有动物到慢慢进化出动物,再出现鸡。”
那么讨论 “先有鸡还是先有蛋”,首先要明确 “鸡” 和 “蛋” 的概念:这里的 “蛋” 指的是鸡蛋,而非其他蛋(如乌龟蛋)。什么是 “鸡蛋”?如果定义 “鸡蛋是鸡生的蛋”,那么必须先有鸡;如果定义 “鸡蛋是能孵出鸡的蛋”,那么先有蛋。所以关键在于 “鸡蛋” 的概念定义。科学家因对 “鸡蛋” 的定义不同,得出了不同的结论:2008 年加拿大科学家认为先有蛋,2010 年英国科学家认为先有鸡,2019 年中国科学家也认为先有蛋。这些不同答案的本质是对 “鸡蛋” 定义的不同,从数学角度看,这是一个定义和概念的问题。
再举一个例子:古希腊哲学家芝诺提出的 “飞矢不动” 怪论。他认为,箭在飞行过程中的任何瞬间都有一个暂时的确定位置,因此在这个位置上 “动” 和 “不动” 没有区别,所以飞速的箭本质上是不动的。中国古代名家也曾提出 “飞鸟之景,未尝动也”(飞鸟的影子没有动),类似的观点都让人困惑:箭在一瞬间到底动没动?
破解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定义 “动” 和 “不动”。“动” 的概念涉及两个时刻:如果在两个时刻之间,物体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不同的位置,就称为 “动”;如果两个时刻物体位置相同,就称为 “不动”。“动” 或 “不动” 的概念必须涉及一段时间(至少两个时刻),单独说某一时刻 “动” 或 “不动” 是没有意义的。这样一来,“飞矢不动” 的怪论就被否定了。
芝诺还有一个著名怪论 “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”:阿基里斯是古希腊神话中跑得很快的人,但芝诺认为,当他追赶乌龟时,每次到达乌龟当前的位置,乌龟都已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,因此永远追不上。驳斥这个怪论的关键在于定义 “追上”:“追上” 是指存在某一时刻,阿基里斯在乌龟前方或与之并驾齐驱。芝诺仅论证了无穷多个时刻阿基里斯在乌龟后方,却未证明不存在 “追上” 的时刻,本质上是改变了命题。
如果对这些怪论追根究底,追问基本定义,问题就容易解决。很多书上把问题复杂化,涉及极限、运动等概念,实则不必。
中国战国时期公孙龙提出的 “白马非马” 论也是如此。公孙龙认为:“求马,黄黑马皆可致;求白马,黄黑马不可致,故白马非马。” 如何理解这个概念?“是” 在日常语言中有三种含义:等于、属于、包含于。“白马非马” 中的 “非” 如果指 “不等于”,则正确(白马集合不等于马集合);如果指 “不包含于”,则错误(白马集合包含于马集合)。该怪论源于日常语言中 “是” 的含义模糊,导致概念混淆。
战国时期有人说,公孙龙的 “白马非马” 让很多知识分子无法反驳,但如果他骑着白马过关,收税的人不会听他的诡辩,只会按 “马” 收税。这说明怪论在具体实践中站不住脚,但分析其本质,仍需理清概念定义。
以上举的例子都是怪论,尚未涉及真正的科学问题。历史上,伽利略曾困惑:“自然数多还是自然数的平方数多?” 自然数是 1、2、3、4、5……,平方数是 1、4、9、16、25……,直观上平方数只是自然数的一小部分,但每个自然数都能对应一个平方数(n→n²),似乎数量相等。伽利略始终无法解决这个困惑,古代学者也认为无穷量不可比较,这成为哲学、科学和数学上的难题。
德国数学家康托尔提出,要比较无穷集合的元素数量,需先定义 “一样多”:两个集合的元素如果能够一一对应,就是 “一样多”。根据这一定义,自然数和平方数能一一对应,因此 “一样多”。康托尔揭示了无穷集合的特点:无穷集合可以和它的一部分一一对应。他还证明了自然数和有理数一样多、线段上的点与直线 / 平面 / 全空间的点一样多等惊人结论。
例如,有理数可以按分子分母之和从小到大排列(如和为 2 的 1/1,和为 3 的 1/2、2/1,和为 4 的 1/3、2/2、3/1……),从而与自然数一一对应;线段上的点可以通过几何方法(如半圆投影)与直线上的点一一对应;平面上的点坐标(x,y)可以将 x 和 y 的小数位交叉排列成一个数,从而与直线上的点一一对应。
康托尔还证明:任何集合的子集数量多于其元素数量(即 “康托尔定理”)。他用反证法证明:假设集合 A 的元素与它的子集能一一对应,将 A 的元素分为两类 ——“好元素”(元素属于对应的子集)和 “坏元素”(元素不属于对应的子集),所有 “坏元素” 组成的子集 S,无法与 A 的任何元素一一对应,产生矛盾,因此假设不成立。这一证明揭示了无穷集合的层次差异,例如实数比自然数多(实数与自然数的子集一一对应,而子集数量多于自然数)。
接下来,我分享一下自己的研究经历。我在研究几何题时发现了 “共边定理”:有公共边 AB 的两个三角形 PAB 和 QAB,若直线 PQ 与 AB 交于 M,则 PM/QM 等于 PAB 与 QAB 的面积比。这个定理看似简单,却能解决复杂问题。
例如,证明美国数学家克朗和罗宾著作中的几何命题时,用共边定理只需一行证明;证明塞瓦定理(三角形内任取一点,三边被分成的线段比例之积为 1)和梅涅劳斯定理(三角形三边或其延长线被一条直线截断,线段比例之积为 1)时,通过面积比与线段比的转换,也能简化证明过程。我曾用小学知识、添加辅助线等多种方法逐步简化证明,最终发现其本质是通过面积比消去交点,这一思路后来发展为 “面积消点法”。
在与周咸青教授合作研究机器证明几何定理时,我意识到计算机证明需要算法支持。受 “共边定理” 启发,我提出 “面积消点法”:将几何题中的作图点按顺序消去,通过面积比公式将线段比转化为已知点的面积比,从而实现计算机自动证明。例如,证明 “平行四边形对角线互相平分” 时,利用共边定理将线段比转化为面积比,结合平行条件消去辅助点,无需复杂计算即可得证;证明 “帕普斯定理”(三点共线)时,通过消点法 20 分钟内即可写出简单证明,而传统方法需借助极限或复杂推导。
“面积消点法” 被国际同行认为是计算机处理几何问题的里程碑,相关成果被写入教材。我们的研究团队还出版了《减肥微积分》等著作,尝试用更直观的方式讲解高等数学概念,例如用 “平均速度介于最大速度和最小速度之间” 理解瞬时速度,避免传统极限定义的复杂性,让文科学生也能更轻松地理解微积分。
在问答环节,有观众提问:“如何在刷题压力下保持数学兴趣?” 我的建议是:不提倡大量刷题,应注重 “做透” 个别题目,用多种方法解题,培养探究精神。例如,用十种方法解一道题,比用一种方法解十道题收获更大。
关于 “天赋与努力哪个更重要”,我认为:极少数数学家(如伽罗瓦)依赖天赋,但绝大多数数学家靠长期坚持思考。数学学习中,坚持比天赋更重要。高斯曾说:“任何一个正常人像我这样不断思考,都能取得和我一样的成果。” 只要在感兴趣的方向持续努力,普通人也能在数学上有所成就。
对于 “孩子是否该学奥数”,我的观点是:取决于兴趣。若孩子喜欢,可鼓励;若不喜欢,不必勉强。小学低年级可侧重语文学习(如背诵诗歌、文章),随着年龄增长再加强数学,二者不可偏废。
有文科学生提到大学数学学习困难,尤其是证明题。我的建议是:参考科普书籍(如《减肥微积分》),从简单直观的角度理解概念,逐步过渡到形式化证明。例如,理解 “切线” 时,可定义为 “在某点附近离曲线最近的直线”,而非直接引入 “割线极限” 的概念,降低入门难度。
(根据2023-9-23广东科学中心讲座整理)